阿界回到家時，院子裡正傳來一下又一下的劈柴聲。

爺爺站在木樁前，袖口隨便捲到手肘，手裡拿的卻不是斧頭，而是牆上那把缺了一角、去年還拿來撬過醃菜缸的舊劍。劍鋒落下，只聽見一聲乾脆的輕響，木柴便從正中分開，兩半整整齊齊滑到他腳邊。

阿界停在門口。爺爺又劈了一塊，木樁上的切口平得像拿尺量過。

「……你平常劈柴有這麼認真嗎？」

爺爺抬眼。「回來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委託做完？」

「做完。」

「人都完整？」

「差不多。」

爺爺手裡的劍停在半空。阿界立刻改口：「完整。」

「下次第一句就講清楚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阿界走進院子，把背包往石桌上一放，「我有東西給你看。」

01從他肩上跳到桌面。阿界從包裡取出陶叔交給他的布袋，黑白石片落到桌上。爺爺握劍的手停了一瞬，院子裡只剩雞啄地的聲音。

阿界看著他的臉。「你認識。」

爺爺把舊劍插回木樁旁邊，走到桌前。

「哪裡拿的？」

「北坡第三水門。」

爺爺的視線落到01身上。「門開了？」

阿界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沒了。

「你連我說的是哪扇門都不用問。」

爺爺拉開椅子坐下。「先把發生的事講完。」

阿界從01站到門前開始講。石門亮起，門後的控制設施重新運作，構裝體醒來，主水壓差點失控，最後還要求01往門內更深處走。

講到這裡，爺爺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阿界把最後那句也補上。

「01說，她不知道它為什麼認得她。」

爺爺抬頭看01。01坐得很直。

0 1

「正確。」她說，「我沒有可供確認的相關記憶。」

爺爺伸手拿起那塊黑白石片，翻了一面。石片在他指間毫無反應。

「你以前去過那裡？」阿界問。

「去過附近。」

「門呢？」

「見過。」

「開過？」

爺爺把石片放回桌面。「沒有。」

阿界往前坐了一點。「那你怎麼知道它會開？」

「我不知道它一定會開。」

「但你知道它跟01有關。」

爺爺看著他。阿界今天已經在鎮上聽夠「不知道」了，把手掌壓在桌上。

「爺爺，這次你別——」

話到嘴邊，他看見01就坐在自己指尖旁邊，停了一下，重新開口。「這次不是我想知道秘密。」

阿界指向01。「那東西會找她。鎮上已經有人知道門是因她開的。如果你知道什麼會讓她陷入危險，就告訴我。」

爺爺眼裡那點平時總像在看熱鬧的笑意淡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問：「你想知道多少？」

「夠我不害死人的程度。」

爺爺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。「總算像個能接委託的人。」

阿界磨了磨後槽牙。爺爺把黑白石片推到桌中央。

「先改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你一直說，是那本書把01叫出來。」

阿界看向屋內。黑白書現在放在他房裡的木箱最上層。

「不是嗎？」

「我以前也以為那類東西是召喚用的。」爺爺說，「後來才知道，這個說法太簡單。」

阿界皺眉。「那它做什麼？」

爺爺拿起桌上的茶壺，倒了兩杯水。「假設村外有一條河。你在屋裡挖一條渠，把河水引進來。」

「所以書是渠？」

「差不多。」

「01是水？」

01轉頭看他。

？ ？

爺爺也看他。「你一定要把比喻拆死？」

「你叫我問清楚的。」

「那我收回。」爺爺把一杯水推給他。「書的作用比較像建立一條連結。它不是憑空造出01。至少，我當年透過書遇見的那一個，不是。」

阿界握緊杯子。「就是你說過，跟01很像的那一個？她叫什麼？」

爺爺低頭看著杯子，拇指沿杯口擦了一圈。「那個名字……今天先讓我留著。」

阿界等了一會兒。爺爺沒有抬頭，水也一口沒喝。

「你每次都這樣。」

「這次是我還不想講。」

阿界咬住後面的話。他仍然想問，手卻從桌邊收了回來。「好。那她是不是01？」

爺爺答得很快：「不是。」

院子裡安靜了一拍。01看向爺爺，阿界也看著他。

「所以真的不只一個。」

「我只確認我見過另一個。」

「那些門、書、石片，全都同一套東西？」

爺爺拿起黑白石片。「同一個源頭，或者至少出自同一套技術。至於每一件是不是完全一樣，我不亂答。」

阿界想起水站裡那些黑白石板、沒有文字的幾何排列，還有構裝體的黑鏡轉向01後、白光隨即熄滅的樣子。「那個構裝體為什麼要帶她進去？」

「這個我不知道。」

「這次是真的不知道？」

爺爺瞥他一眼。「你開始很欠揍。」阿界終於笑了一下。

「如果之後再有古代東西認出她呢？」

「先別假設它們都一樣。」爺爺說，「認得，不代表友善；攻擊，也不一定代表有惡意。古代留下來的機關最麻煩，就是它們可能只是在做很久以前有人叫它們做的事。」

那根石臂擦過肩膀的感覺又回來了。阿界摸了摸肩頭；原來它未必要生氣，也會把擋路的人打傷。

爺爺繼續說：「還有一件事。別因為01能讓那些東西起反應，就把每個遺跡都當答案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遺跡先是會塌的地方，其次才是秘密。」

阿界看了一眼那把剛才還在劈柴的舊劍。「你以前真的是這樣當勇者的？」

「活得久的勇者大多這樣。」

01忽然問：「你以前見過的存在，與我有相同能力嗎？」

爺爺轉向她。「不完全相同。」

「那外形呢？也和我相似嗎？」

「有相似的地方，但不完全相同。」

01的尾巴在桌面掃了一下。「目前可以確認，存在與我相似、但不完全相同的個體。」

爺爺點頭。「這句我能答。是。」

阿界看向01。「妳不再問了？」

「目前已取得的資訊足以修正部分模型。」

阿界看了她一會兒。她似乎真的已經得到自己目前需要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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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飯後，阿界把黑白石片和灰衣男人的新卡片一起放進木箱。01坐在床邊看他整理。

「明天妳先留在家。」阿界說。

話出口太快，他手裡的木箱蓋停在半空。01看著他。

0 1

鎮上有人盯著她，水站可能還有東西醒著。再出現構裝體怎麼辦？如果有人跟蹤呢？理由一個接一個冒出來，全都很合理。

但那句話的形狀也很熟悉。

命令。

阿界把箱蓋慢慢放下。「如果我叫妳留下，妳會留下嗎？」

01答：「若屬明確指令，會優先執行。」

阿界坐到床沿。「就算妳本來想出去？」

「目前沒有足夠明確、與之相反的需求。」

「我不是問目前。」

？ ？

阿界抓了抓頭髮。自己明明花了幾天學怎樣把話講得更完整，現在卻突然不知道應該加什麼條件。

問題根本不在條件。

「算了。」

「是否取消留在家中的指令？」

「那不是命令。」

01眼裡的問號停了一會兒，重新變回0和1。阿界往後倒到床上。

「明天妳自己決定跟不跟。」

01低頭看他。「決定依據？」

阿界望著屋頂。「妳自己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