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阿界睜開眼，床邊是空的。

他一下坐起來。木箱還好好關著，房裡也不像有人翻動過，只有窗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。

阿界赤著腳衝到窗邊，正要探頭，下面便傳來01的聲音。

「你醒了。」

她坐在院子裡的石桌上，面前放著一小碟奶。爺爺在旁邊劈柴。

阿界抓住窗框。「妳怎麼自己出去了？」

01抬頭。「你昨晚說，今天的行動由我自行判斷。」

「我是說要不要跟我出門！」

「現在正在執行相關判斷。」

爺爺一斧頭劈開木柴。「她比你早起，至少判斷得比你早。」

「你不要幫她說話！」

阿界抓起鞋子翻窗下去，落地後一邊往腳上套，一邊問：「所以妳今天跟我去鎮上？」

01舔掉碟子邊緣一點奶。

「目前判斷：同行較有助於取得水站與古代系統的後續資料。」

阿界本來想問「是不是妳自己想跟」，話到嘴邊又停住。昨晚他才第一次叫她自己找依據，現在又追著問她是不是「自己想跟」，好像也只是換個方式逼她答自己想聽的話。

他改口：「那今天先去鎮上，把水站的事問清楚。」

爺爺把斧頭插進木樁。「先吃早餐。」

「我不餓。」

爺爺看了他一眼，阿界立刻坐下。

吃到一半，村口方向突然傳來鐘聲。不是教堂鐘，也不是商隊進村時的銅鈴。

三短，一長。

爺爺手裡的筷子停住。阿界也抬頭。「什麼聲？」

「村警鐘。」

爺爺已經站起來。第二輪鐘聲緊接著響起。

三短，一長。

院外有人大喊：「北路！有東西進村！」

阿界把最後半個饅頭塞進嘴裡，抓起外衣。爺爺比他更快，順手抄起牆邊那把缺角舊劍，走出院門時，背已經不像平時那麼彎。

阿界愣了一下，立刻跟上，01也從石桌跳到他肩上。

村北的土路已經亂成一團。幾個推車的人往兩邊躲，蘭姨正把兩個小孩往屋裡趕。路中央，一個黑白構裝體沿著石路直直走來。

不是水站裡那一個。

這個更高，也更窄。兩條腿像倒扣的長刃，胸口嵌著一塊圓形黑鏡。背後另有三根細長支架，末端隨著步伐輪流點地。路邊的人和房子都像不存在，黑鏡始終對著01。

阿界腳步慢了一瞬。

「它是來找妳的。」

01眼裡的「0」收成一條橫線，急閃了幾下，另一眼的「1」仍直直亮著。

構裝體繼續往前。一名村民慌亂間把木車橫在路上，它立刻停下，右臂展開成一片薄刃。

爺爺突然喝了一聲：「車不要碰！人往左！」

那名村民下意識往左撲。構裝體背後的支架向外撐開，牢牢抵住石路；上身隨即一轉，薄刃橫掃，木車的右輪被整齊削斷。車身猛地向右一歪，轟然倒下，正好讓出一條足夠它通過的縫。

構裝體重新邁步，步幅和剛才一模一樣，從倒下的木車旁直直走了過去。那名村民還坐在地上，臉都白了；阿界的視線卻黏在那個平整得過分的斷口上。

「它不是亂打。」

01說：「目前行動仍符合『排除路徑障礙』的模式。」

「跟水站那個一樣。」

「相似，但結構不同。」

前面又有人尖叫。一匹拴在棚邊的山馬被鐘聲和人群嚇到，猛地扯斷拴繩的木樁，拖著半截木樁朝兩個來不及躲開的孩子衝去。

阿界剛要跑，爺爺已經動了。舊劍出鞘，只亮了一下，拖在馬後面的木樁便從正中斷成兩截。爺爺另一隻手抓住仍繫在馬身上的繩子，借著馬往前衝的力道向側面一帶，山馬轉了半圈，擦著孩子身前衝進草堆。

「東邊巷子清空！」爺爺把繩丟給旁邊的人，「所有人進屋，不要拿東西擋路！它不是來拆村子的！」

蘭姨一手把孩子往屋裡推，一邊跟著大喊：「都聽他的！孩子進屋！」堵在路邊的人開始退進兩旁巷子，屋門也一扇接一扇關上。

阿界站在路中央，看著爺爺三兩句便讓亂成一團的人各自有了去處，突然明白為什麼那些舊故事裡，總有人願意跟著他往最危險的地方走。

爺爺回頭看他。「發什麼呆？」

阿界猛地回神。

「把你自己的麻煩帶離主街。」

構裝體離他們只剩二十步。阿界立刻轉身。「01，走！」

他帶著01往村外的曬草場跑，構裝體果然跟著改變方向。阿界一邊跑一邊回頭；它的速度不算快，但每一步都完全一樣，像一具不會疲倦的鐘擺。

「能不能跟它說停？」

01回頭看了一眼。「正在嘗試解析。」

「快一點。」

「催促不會提高未知語系解析速度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只是需要講點東西！」

阿界衝進曬草場，肩上的01縱身跳下，落在他腳邊。這裡比主街空得多，一側靠著穀倉，幾排曬草木架一路排到倉門前；穀倉後方的地勢往下斜，是平日裝卸穀物的地方。另一邊只剩一口廢井。

阿界正要往場中跑，另一頭卻有人迎面衝來。是凱洛，灰耳正趴在他肩上。

阿界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在這？」

「委託所叫我來送封村通知！」凱洛看見後面的構裝體，臉色一變，「看來不用送了。」

「你來得剛好。」

「我一點都不覺得剛好。」

構裝體也踏進曬草場。胸前的黑鏡亮起，一排細小白紋沿著鏡面邊緣浮現。01忽然停下腳步。

0 1

「它在發出要求。」

阿界站到她前面。「什麼要求？」

「有一部分訊號和水站那台相同。它反覆要求我『返回』。」

01眼裡的「0」收成一條橫線，與另一眼仍直立的「1」一同淡了下去。

阿界皺眉。「回去哪裡？」

「目的地未知。」

「為什麼要回去？」

「原因也無法確認。」

構裝體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跟水站裡那一個一樣。阿界胸口發緊。

「不去。」

構裝體胸前的白紋閃了一次，隨即抬腳向前。阿界順手抄起旁邊一根曬草長杆，橫到兩者之間。

構裝體停下，胸前的白紋又閃了一次。

「阿界。」01說。

「我知道，它會排除障礙。」

薄刃展開。阿界立刻鬆手，木杆啪地掉到地上。構裝體收回薄刃，直接從木杆上跨了過去。

凱洛盯著那片薄刃，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「這東西到底算不算敵人？」

阿界盯著繼續逼近的構裝體。「比較像上門討債的。」

「會切車輪的那種？」

構裝體又前進三步，01忽然說：「如果我跟隨，它可能停止排除障礙。」

阿界猛地轉頭。「妳要跟它走？」

「這是目前風險最低的方案。」

構裝體向前一步，阿界也往前一步。

「不行。」

01抬頭。

0 1

那兩個字一出口，阿界自己先僵住。昨晚那句「留在家」又回來了。

命令。

他咬了咬牙，把後半句吞回去。構裝體胸前亮起另一組白紋，伸出的手仍停在01面前。

「如果妳不去？」

「它會繼續執行。終止條件未知。」

凱洛低聲罵了一句。遠處忽然傳來爺爺的聲音：「阿界！」

阿界回頭。主街已經清空，爺爺站在巷口，舊劍垂在身側，正看著他們。

阿界再看向01。讓她跟著走，村裡就少一分危險。可他張了張口，那句「所以妳就去嗎」始終問不出來。

構裝體再次抬起手。風穿過曬草場，乾草在架上沙沙作響。

01還在等他。

他這才發現，自己根本不知道她除了「合理」之外，還有沒有另一個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