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界原本以為，從北坡第三水門回到鎮上，最麻煩的事會是寫報告。

他錯了。真正最麻煩的是，消息跑得比他們快。

他們還沒走到委託所，街口賣烤栗子的老闆已經探出半個身子。

「就是那隻？」

阿界腳步一頓，凱洛也跟著停下。「哪隻？」

老闆指向01。

「會開古代門那隻啊。」

阿界慢慢轉頭看凱洛。「你說的？」

「我們一路一起走回來，我什麼時候說？」

灰耳在他肩上甩了甩尾巴。

阿界看向牠。「牠說的？」

凱洛瞪他。「牠不會講人話。」

01說：「消息來源可能早於我們離開水站。」

阿界想起陶叔說過，下午還要叫人去修那座橋。水站不是只有他們幾個會進出，消息從別的路先傳回鎮上，一點也不奇怪。

阿界閉了閉眼。五代人沒開過的門，半天就傳回鎮了。

再走半條街，版本已經變成「黑白使魔喚醒了整座水站」。

到委託所門口時，又有人說那扇門本來封著一頭古代魔獸，是阿界把牠放了出來。

阿界忍不住回頭。「到底誰最先加了魔獸？」

凱洛想了想。「烤栗子旁邊那個賣皮帶的。」

「我記住他了。」

阿界往回走了一步，對著門邊那幾個人說：「不是魔獸，是構裝體。也不是01變出來的。她走近，門就自己開了。」

一個戴寬帽的男人放下手裡的筆。「帶她去，別的門也會開？」

「我沒說別的門！」

「那水站那扇總可以吧？試一次多少錢？」

「那裡差點——」

阿界停住。幾個人都等著他說下去，寬帽男人的筆又抬了起來。01從他腳邊望向那些人。

阿界把後半句嚥回去，側身讓她先進門，自己跟了進去。

女職員早就在櫃檯後等他們。她看見兩人進門，先看凱洛，再看阿界，最後看01。

「低風險委託？」

阿界把木牌摘下來放到桌上。「風險評級是根據歷史資料制定的。」

女職員眉毛動了一下。「誰教你講這句？」

「01。」

「我就知道。」

凱洛把整份記錄攤開，從維修橋缺木栓開始講。聽到門自行開啟時，女職員手裡的筆停在紙上。

「等等。」她抬起頭，「你說那扇古門自己開了？01沒有碰到什麼機關？」

「沒有。」凱洛說，「她只是走近，門就開了。」

女職員又確認了一遍位置，才示意凱洛繼續。聽到構裝體出現，她叫另一名職員過來，把旁邊兩張委託撤下；聽到水壓差點失控，她直接把「北坡第三水門」那張路線圖從牆上取了下來。

等阿界把陶叔交給他的布袋放到桌上，附近幾個原本聊天的人都轉了過來。

女職員把布袋推回阿界面前。

「這個先由你保管。來源不明，而且是陶叔交給你的。我要先報上去。」她抬眼看01，「還有，最近不要再做公開表演。」

旁邊立刻有人插話。

「不公開表演也行，那我出錢請你們去水站試門呢？」

門口那個寬帽男人也跟了進來，站在委託板前，手裡還拿著筆。

「只是讓我們看看那扇門怎麼開，不算表演吧？」

「不開。」阿界說。

男人笑笑。「我出一枚銀角。」

阿界眼角跳了一下。

一枚銀角。前幾天在市集替蘭姨搬貨時，他跑了三趟才拿到一枚。

男人見他有反應，又補一句：「不用做別的，就帶她去水站走一趟。」

阿界看了一眼01，01也看著他。

0 1

那個構裝體抬起手、要她往門內走的畫面一下回到腦子裡。

「不去。」

男人聳聳肩，收起筆。

等報告寫完，委託所外面又來了三個人：一個想付錢看01的眼睛變符號；一個說自己叔公研究古代石工，想摸一摸她的毛；第三個最直接，問阿界可不可以把01借一晚，價錢好談。

阿界把側門關上，用力大到門框都震了一下。

「你以前不是很想出名？」凱洛靠在牆邊問。

「我想的是我出名。」

「現在你也有名。」

「『帶著那隻貓的那個人』算什麼名？」

凱洛嘴角動了一下，阿界立刻瞪他。

昨天如果有人願意出錢看表演，他一定已經開始算能買多少裝備。今天那些錢還在，但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，變成門後那個沒有臉的構裝體。

女職員從後面拿來一張紙，貼到側門上。

北坡第三水門暫停委託與參觀。

阿界看著最後兩個字。「參觀？」

「你以為只有三個人問？」

她把漿糊刷子塞回桶裡。「你們回來前，已經有人想租車上山。」

阿界的臉徹底沉下來。01站在他腳邊。「你的心率上升。」

「這次可以報告。」

凱洛低頭看他。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
阿界摸到衣袋裡那張灰衣男人留下的卡片，卡片邊角已經被他捏得有點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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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片上的地址在鎮西，一條專賣獸具和飼料的小街。阿界站在門口，先看了一眼招牌。

衡獸照養行。
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寄養、契約諮詢、稀有使魔評估、轉讓仲介。

「最後那四個字可以當沒看到。」阿界說。

01抬頭。「資訊仍然存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推門進去，靠牆是一排低矮隔間，有乾草、水盆和幾個正在睡覺的小型使魔。空氣裡有獸毛味，但不難聞。

先前在市集見過的灰衣男人正坐在桌後核對帳簿。他抬頭看見阿界，手指停在帳頁中間。

「我以為你不會來。」

「我也以為。」

男人的視線落到01身上，又移回阿界。「改變主意了？想談上次那筆交易？」

「沒有。我不是來賣01的。」

男人點點頭，把帳簿挪開，讓出桌面。「那今天想問什麼？」

阿界扶著椅背，把水站和鎮上的事講了一遍。講到有人想借01一晚，男人皺起眉，阿界趕緊補了一句：「我拒絕了。」

「有人出錢看她表演，可能只是覺得新奇。可如果更多人知道她能讓古代設施起反應，就未必只想看表演了。」

阿界皺眉。「你是說，會有人想把她帶走？」

「有可能。我不知道會是誰，也不知道會做到哪一步。你越是公開證明她能做什麼，盯著她的人就越多。」

男人從身後拿下一本厚冊，翻開推到他面前。幾種陌生使魔旁邊標著契約方式，有些卻只寫了「未確認」。阿界沿著圖往下看，翻過一頁，仍然找不到像01的。

「你也不知道她是什麼？」

「不知道。我做這行十幾年，沒見過按不同要求就能做出這麼多種東西的使魔，更沒見過這種古門的反應。」

01低頭看冊子。「樣本不足以排除未記錄物種。」

「對。所以我不會因為不知道，就替她編一個名字。」

阿界原本想來找個能認出01的人，此刻卻把目光移回卡片，指甲掐住已經變軟的邊角。

「我不說，他們亂傳；我說了，他們又想帶她去試。那我到底要怎麼答？」

「她沒有放出魔獸。這句你知道，可以說。」男人說，「別的門會不會開，你不知道，就答不知道。你不用為了證明前一句，再帶她去開一次門。」

阿界想起委託所門口那個抬筆等他繼續說的男人。「如果他們不聽，真的想抓她呢？」

灰衣男人抽出一張卡片，在背面寫下兩處地址。

「去委託所、行會或城衛。有人不顧你們的意願，你別自己逞英雄。」他把卡片放到阿界手邊，「照養行的緊急聯絡也在上面。」

阿界把卡片轉過來看。男人的筆仍握在手裡，目光卻落到01身上。

「不過，還有一種情況，不是找城衛就能解決的。」

「什麼情況？」

「有人請她去做一件你不願意的事，她自己卻答應了呢？」

阿界幾乎立刻開口：「當然不——」

01抬頭看他。

0 1

阿界的拇指停在卡片邊上。她只是看著他，剛才那半句話卻怎麼也接不下去。

「她為什麼會答應？」

「這你得問她。」男人說，「我想問的是，如果她真的答應了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
阿界坐了一會兒，把新卡片疊到原來那張上面。「你真的很會令人不舒服。」

「做這一行，這種話免不了要說。」

阿界將兩張卡片收進衣袋，起身時又望了一眼01。她已跳下桌，站在椅腳旁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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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村的路上，01坐在阿界肩上，遠處鎮子的屋頂慢慢縮小。

「今天有好幾個人出錢，希望我展示能力，或跟他們走。」01說，「你全都拒絕了。」

「付錢的不用想，沒付錢的也一樣。」

「例如？」

「有人問可不可以摸妳尾巴，我也拒絕了。」

「我沒有聽見。」

「妳當時在看乳酪攤。」

01的耳朵立了一下，視線很自然地往已經看不見的鎮子方向偏了偏。

路邊一根低枝伸過來，阿界抬手把她往肩內托了一點。

「下次有人再追問，妳就說不知道。」

01說：「若我知道答案，說『不知道』屬於虛假陳述。」

「那就……少答一點。」

「請定義『一點』。」

阿界閉上眼睛，灰衣男人剛才那個問題又從腦子裡冒出來。

如果她自己答應呢？

他側頭看了01一眼，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。

「算了，我回去自己想。」

那張新卡片一直留在衣袋裡，跟著他回到村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