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第 6 章 · 公開連載
門知道她
門後沒有寶藏,也沒有一排等著回答問題的古代石碑。
一股冷風從黑暗深處慢慢吹出來,掠過阿界的臉,帶著金屬和濕石頭的味道。
陶叔站在控制室中央,手裡還握著剛換下來的舊晶芯。
「我收回剛才那句。」
阿界盯著門內。「哪句?」
「這裡通常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凱洛肩上的灰耳已經縮成一團,尾巴死死纏著主人後頸,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門裡。
01站在最前面。
0 1
阿界蹲到她旁邊。「妳做了什麼?」
「沒有執行具現。」
「我是問門。」
01看著前方。「我沒有對它提出要求。」
陶叔把舊晶芯放到地上。「先別進。這下面的水道跟整座北坡連著,誰知道裡面動了什麼。」
他話音剛落,右邊的新閥箱突然鳴響。壓力表的指針猛地往上跳,陶叔撲過去扳下手桿,牆後的水聲卻更重了,像整條河正往這邊撞來。
凱洛把委託紙往懷裡一塞。「晶芯不是剛換好?」
「不是晶芯。」陶叔盯著表,「門後那條舊水路接回來了。」
地面開始震動。阿界看向剛開的門,一條細白光正沿著門內地面亮起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燃了一根線。
「能關回去嗎?」
陶叔回頭吼:「你問我?五代人第一次見它開!」
他抄起牆上的長柄扳手,叫凱洛跟上。「去旁邊開洩水閥!阿界,你和01先待這裡,別進門!」
阿界立刻站直。「門是因她開的,我們不看清楚——」
「先讓水壓降下來再說!」
陶叔拖著凱洛往控制室側邊的通道跑。凱洛經過阿界時,把一捆短繩塞進他手裡。
「至少別亂跑。」
阿界剛張口,兩人已經跑進通道深處,腳步聲很快被水聲蓋住。
阿界握著繩,重新看向門內。
「01。妳認得這裡嗎?」
門內那條白線又亮了一截。01往前走了一步,阿界伸手擋在她胸前。
「先回答。」
「沒有可供確認的相關記憶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一直看?」
「因為它正在對我產生反應。」
「什麼反應?」
她看著那條逐漸亮起的白線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阿界的手還擋在她面前。他等著01再補一句,門裡卻先響起了喀、喀的腳步聲,每一下都隔著同樣的間距。
一個比阿界高出兩個頭的東西從黑暗裡走出來。它有兩條腿、兩條手臂,身體卻像由幾塊黑白石片套在一起,關節之間看不見繩索或齒輪,只有細細的白光。頭部沒有臉,正中央嵌著一塊橢圓形黑鏡。
阿界下意識抓緊短刀。
構裝體停在門內三步。黑鏡先對準阿界,一圈白光亮起;他往後退了半步,黑鏡便轉向01,白光隨即熄滅。
它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像是在請她過去。
阿界看了看那隻手,再看01。「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?」
「可能是引導。」
「去哪?裡面安全嗎?」
「目的地未知。無法判定是否安全。」
阿界扯了一下嘴角。「今天妳的答案真令人安心。」
構裝體再次抬手。01往前一步,阿界一把從後面撈住她,把她抱回來。
「妳先不要這麼配合。」
01轉頭看他。「對方暫未表現出敵意。」
「那也不代表要跟陌生石頭走。」
構裝體黑鏡裡的白圈重新亮起,對準阿界。
古門旁的牆內突然彈出一根細長石臂。阿界往旁邊一閃,石臂擦過他肩膀,砸在後方牆面上。
「這就叫敵意!」
「更像是在排除阻礙。」
「有比較好嗎?」
構裝體向前踏了一步。右腿落地時,動作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。
阿界抱起01往控制台後退。短刀對這種東西看起來毫無說服力。他掃了一眼四周:左邊是開啟的古門,右邊是新閥箱,頭頂沿牆有幾根舊導水槽,腳邊則是陶叔丟下的舊晶芯和工具。
構裝體又抬起手,向前踏了一步。左腿已經站穩,右膝關節卻再次頓住,才慢半拍合攏。
阿界這次看清楚了。
「01,給我一個硬木楔。手掌長,兩指厚,前端尖,維持二十息。」
「收到。」
木楔落進手裡。構裝體跨過控制台邊角時,阿界衝上去,把木楔狠狠塞進它右膝關節。
白光一閃,關節合攏到一半便卡住。構裝體身體一歪,右手直接拍向地面。
「跑!」
阿界抱著01往側邊通道衝。身後傳來石片互相摩擦的聲音。木楔只能撐二十息,他還沒跑到通道深處,便已聽見構裝體重新拖動右腿。
前面忽然亮起紅光,一扇原本打開的鐵柵正在往下落。
「來不及——」
阿界掃過牆邊,一道窄槽裡露出一個空孔,旁邊還卡著半截折斷的金屬桿。
「01,一根能插進那個孔、讓我把機構卡住的金屬棒!只要夠硬,維持十息!」
「收到。」
白色細點在他掌前聚成一根短棒。阿界撲到鐵柵旁,把棒子塞進空孔,用全身重量往下壓。機構發出一聲難聽的卡響,鐵柵停在胸口高度。
「過去!」
01先從柵下跑過去。阿界低頭跟著滑過,背包被柵欄勾了一下,他乾脆把肩帶往前一甩,整個人滾到另一邊。
十息一到,金屬棒化成黑色細點,鐵柵轟地落地。阿界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,胸口泛起熟悉的空落感,比剛才更深一點。
01站在他面前。「你正在加快呼吸。建議降低後續具現頻率。」
阿界撐著地站起來。
後方又是一聲巨響。這次整條通道都震了,牆縫噴出細水,陶叔的喊聲從前方側門傳來。
「洩水閥開了,壓力還在升!」
阿界沿聲音跑過去,拐進鐵柵前方不遠的側門。
閥室的地上已經積了一層水。靠門的洩水閥手桿已經扳下。陶叔把長扳手套在另一根控制舊水路的手桿上,整個人掛著往下壓,凱洛也用肩膀頂住另一端。那根桿卻只晃了一下,又把兩人頂了回來。
「門後的水一直灌進來!」陶叔吼,「舊水路的閥關不上,下面村子的引水槽就撐不住了!」
壓力表的指針貼近紅區。阿界正要上前幫忙,陶叔一把攔住他。
「別再硬壓!管子會裂的!」
門外傳來一聲巨響。阿界回頭,看見鐵柵被撞得猛晃,構裝體的黑鏡正從欄杆間對著他身旁的01。那隻石手抓住一根鐵條,慢慢往外扳。
阿界的目光在門口和閥箱之間來回掃過。靠牆的洩水閥已經打開,水正順著門外的排水溝往下衝,壓力卻沒有降。更靠裡的位置,還有一截被銅蓋封住的粗管口。
「陶叔,那個也能放水嗎?」
「檢修時放空舊管用的。」陶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「能放,但現在開了,水會直接灌進這間屋子。普通皮管也撐不住這個壓力。」
阿界看了一眼門外的排水溝,又聽見鐵柵不堪重負地呻吟。
「如果有條管子,能把水送到外面呢?」
「有夠粗、夠結實的管子,當然能多洩一股水。可你上哪找——」
「01!」阿界蹲到那截管口旁,指著它對01說,「做一條能接在這裡的厚水管,要能彎,長到可以拉到門口。另一端留個能讓我抓穩的出水口,水不能從接頭漏出來。只要撐到陶叔把舊閥關上!」
01看了看管口,又轉頭看他。「可以形成。但承受這種水壓並持續維持,消耗會高於先前的具現。」
阿界的胸口還在發空。他攥緊拳頭,點了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白色細點在他身前的空地上聚攏,一條粗厚的白管慢慢成形,管身盤在濕地上,兩端的硬質接頭與柔韌的管身連成一體。阿界剛把水管抱起來,雙臂就開始發酸。
「先別開!」陶叔蹲下檢查管端,確認形狀能對上,才動手拆去銅蓋,把接頭鎖緊。他使勁扯了兩下,又叫凱洛過來幫忙把另一端拉到閥室門外。
阿界抱著出水口,正好能看見鐵柵後的構裝體。那條石臂又扳了一下,欄杆根部的鐵釘已經有些鬆動。
「你想拿水沖它?」陶叔這才看懂他在瞄準什麼。
「反正要排水!」阿界把出水口對準鐵柵,「順便讓它別過來!」
「站穩!凱洛,幫他抓住!」
凱洛跨到阿界身後,兩人一起握緊管端。陶叔回到閥旁,等他們點頭,才扳開檢修放水閥。
水猛地衝進白管,管身像活物一樣彈起。阿界的肩膀差點被扯脫,凱洛在後面一頂,兩人才沒一起摔進排水溝。轟鳴的水柱穿過鐵柵,迎面撞上構裝體的胸口,白色水花炸得滿牆都是。
構裝體卻只晃了一下,抓著欄杆的手甚至還沒鬆。
「這也太硬了吧!」阿界咬牙,把出水口往下壓。
那條右腿。
剛才木楔卡住的地方,石片合攏時總比另一邊慢半拍。水柱轉向,連續沖在它右膝外側。構裝體抬腳避開,落下時在濕滑的石地上一滑,不得不伸手扶牆,終於放開了鐵柵。
「有用!」凱洛喊。
「水壓降了!」陶叔的聲音從閥室裡傳來,「凱洛,快過來幫我關主閥!」
凱洛看了阿界一眼。「你一個人抓得住?」
「快去!」
凱洛一鬆手,水管便猛地甩向一旁。阿界整個人跟著撞上門框,手臂酸麻得幾乎失去知覺。他勉強將出水口重新對準鐵柵,這次不求沖退構裝體,只逼得它每次跨步都要避開那股水。
閥室裡傳來金屬摩擦的刺耳聲。陶叔和凱洛一同壓住長扳手,主閥的手桿終於動了一格。
「阿界,」01站在不會被水沖到的門框另一側,望著他發抖的手,「你目前的狀態不適合繼續維持這件物品。」
「再一下!」阿界額角冒出冷汗,眼前的鐵柵卻開始一陣陣發暗。他想起剛才那根短棒消失時胸口的空落感;現在那種感覺已經快把整個人掏空了。
身後忽然傳來陶叔的喊聲:「灰耳!別擋——哎,隨你!」
灰耳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手桿,四隻腳死死蹬著。凱洛用肩膀頂住長扳手,陶叔握緊最後一截柄,一聲沉重的卡響過後,舊水路的主閥終於關到底。
「成了!先把這個放水閥關上!」
陶叔轉身扳回檢修閥。水柱迅速變細,最後只剩幾滴水落進排水溝。阿界鬆開雙手,白管隨即散成黑色細點。他連退兩步,靠著門框滑坐到濕地上,連抬手擦臉的力氣都沒有。
閥室裡的壓力表已經退離紅區。右邊現用管線的水聲仍然穩定,供水沒有斷。
陶叔看著表針不再亂跳,這才一屁股坐到地上。阿界靠著門框喘氣,濕透的袖口沉甸甸地貼在手臂上。
「你第一份委託都這樣?」
「我也想問。」
01走到阿界膝邊。「低風險評級是根據門從未開啟的歷史資料制定的。」
阿界喘著氣看她。「妳現在講這個真的沒有比較安心。」
鐵柵另一邊又傳來石片摩擦的聲音。陶叔臉上的笑意一收。
「那東西還沒走?」
阿界扶著門框站起來,陶叔也走到門口。構裝體已重新來到鐵柵前,黑鏡只對著01。更後方就是控制室,敞開的古門裡,那條白線還在一明一滅,亮光比剛才弱了一截。
它在胸前展開一小塊黑白面板。上面沒有文字,只有幾組阿界看不懂的幾何排列。
其中一組亮起。
01眼裡的「0」收成一條橫線,與另一眼仍直立的「1」一同淡了下去。
阿界看向她。「看得懂嗎?」
「不能完整解析。」
「大概呢?」
「它要求我前往門內更深處。」
「理由?」
「未知。」
構裝體再次抬起掌心。
阿界下意識往01身前挪了一步,雙腿卻還在發軟。他望著那隻伸出的石手,忍不住低聲嘀咕:「不是吧……還來?」
構裝體的手沒有放下。黑鏡越過阿界,仍對著01。
門內那條白線又暗了一截。構裝體忽然轉頭,掌心翻向門內,胸前面板上的排列滅了。
「別動。」陶叔壓低聲音。
阿界屏住氣,看著最後一截白線熄滅。構裝體後退一步,再一步,最後退回門內。
陶叔這才退回閥室,摸到靠門的手桿,緩緩關上剛才洩壓用的閥。旁路裡的水聲漸低,石門卻仍然敞開。
他回到通道,望著古門裡那片黑暗,臉色比剛才壓力表進紅區時更差。
「下面得先封起來,暫時不能再讓人進去。」
凱洛點頭。「這件事也得報給委託所。」
阿界低頭看01。她仍望著門裡。
「妳真的一點都不知道?」
01抬頭看他。
0 1
「我不知道。」
回程前,陶叔在剛才石臂砸過的牆邊找到一小塊脫落石片。只有指節大,一半黑、一半白,中間看不出接縫。
他捏著看了一會兒,塞進布袋遞給阿界。
「門是因她而開的。這東西你拿回去,找個認得舊東西的人看看。」
阿界接過布袋。
它輕得像什麼都沒有。
他卻一路放在背包最裡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