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第 5 章 · 公開連載
最簡單的委託

阿界第一次正式出任務,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半個時辰。
他不承認這是因為興奮。
「只是怕遲到。」
凱洛站在鎮北門旁邊,抬頭看了看才剛越過屋頂的太陽。「你平常怕遲到到這種程度?」
「今天比較重要。」
「所以就是興奮。」
「知道就別說出來。」
01坐在阿界背包頂上,前爪壓著昨天剩下的乳酪紙包。凱洛看了她一眼:「她真的會一路跟著?」
「不然呢?」
「我以為使魔會走路。」
「我會。」01說。
她沒有從背包上下來。
凱洛等了兩息。「……好。」
灰耳趴在他肩上,像早就放棄理解。
兩人先去委託所領了調壓晶芯。方盒外多包了一層防震布,還纏著兩道封條。女職員讓他們當場確認封條完整,又叫凱洛把四段水尺的位置在地圖上指一次。
「北坡第三水門,沿主渠走,不要抄獵人道。」她把地圖推回去,又看了阿界一眼,「第一次去,別亂抄路。」
「我又沒說要抄。」
女職員已經低頭整理下一份委託。
凱洛把方盒裝進自己包裡。「走吧,中午前能到。」
阿界跟上去。「為什麼你背?」
「我走過三次。回程你背記錄和工具。」
出鎮後,石路很快變成沿著水渠往北爬的土道。左邊是低矮田地,右邊地勢漸漸抬高成山坡。渠水一路跟著他們,早晨的光在水面上切成一段一段。
灰耳進山後明顯活躍起來。凱洛抬手在腕上的青色契約印上敲了兩下,灰耳便嗖地竄上石牆,沿渠邊跑遠。牠不是一路直衝,而是每隔一段就停在高處回頭看一次,再自己調整距離。
01從阿界背包上探出頭,目光跟著灰耳移動。「牠會自己改變偵察距離?」
「風向變了。」凱洛說,「逆風聞不到那麼遠,牠就會自己走近一點。」
阿界偏頭看01。「妳是不是在比較?」
「正在收集差異資料。」
第一段路比想像中更普通。
沒有魔獸,沒有強盜,甚至連一條像樣的岔路都沒有。凱洛每走一段便停下來看渠邊刻著數字的石柱,把水位抄進委託紙;阿界負責看四周有沒有漏水、倒木或路面崩裂。
他一開始還期待能發現點什麼。第三次只找到一隻卡在草叢裡的破鞋後,他開始明白所謂巡檢,多數時候就是確認沿途一切正常。
「勇者平常也做這些?」
凱洛頭也沒抬。「我怎麼知道?我又不認識勇者。」
01說:「若勇者的工作包含保護公共設施,理論上需要。」
阿界想起爺爺拿傳說級披風蓋雞舍的樣子。「……算了,當我沒問。」
走到第二段水尺附近,灰耳忽然從前面跑回來,嘴裡叼著一小截腐木。
凱洛接過來看了一眼,臉上的輕鬆少了點。「前面的維修橋又鬆了。」
兩人加快腳步。
土道在這裡跨過水渠,從靠田地的一岸接到靠山的一岸,再繼續往北。那座橋其實只是一排厚木板,平常給守水人和維修工通行。靠山側的固定架還好,外側其中一枚木栓卻不見了,兩塊板子踩上去會一起往下翹。
渠不算寬,但水流很急。阿界看了一眼凱洛背上的調壓晶芯。人摔下去未必會死,那盒東西大概撐不住。
凱洛蹲下看了看。「繞上游要多走半個時辰。」
阿界也蹲下。缺的不是整座橋,只是一枚木栓。旁邊另一枚還在,他趴近一點看尺寸,又摸了摸木料。
凱洛看向01。「你不是可以叫她弄一座新的?」
阿界回頭。「為了一枚木栓?」
他用手比了比現有木栓的長度。「01,做一枚跟這個一樣尺寸的硬木栓。只要撐住這兩塊橋板,維持到我們全部過去再多十息。」
01跳下背包,走到橋邊看了一眼。「木種?」
阿界不認得。凱洛用指甲刮了刮原本那枚:「山櫸。水邊常用。」
「山櫸。尺寸照現有這枚。」
「收到。」
一枚帶著淡淡木紋的白色木栓落進阿界掌心。
他把木栓敲進空位,再和凱洛一起踩著橋板試了兩次。沒有晃。凱洛正要招呼灰耳先過,抬頭才發現牠早已蹲在對岸的石牆上。
阿界也看見了,忍不住笑出聲。「我們還在這裡忙,牠已經過去了。」
凱洛看著灰耳。「牠會跳。我剛才也忘了。」
凱洛背著晶芯過橋,阿界跟在後面,01最後輕巧跳過來。十息之後,那枚臨時木栓化成黑色細點,橋板又微微翹起。
阿界沒把它當成修好,只在委託紙旁加了一行:第二水尺後維修橋缺外側木栓。
凱洛看著那行字。「我昨天以為你會是那種什麼都叫使魔變出來的人。」
「累過一次就知道了。」
「你承認得真快。」
阿界回頭看了眼橋上原有的木栓。「說起來,我連山櫸都講了,妳做的怎麼還是白的?」
「具現物通常呈白色。原因我無法確認。」
路再往上,田地逐漸被松林和裸岩取代。水渠也從土邊石溝變成貼著山壁鑿出的窄槽。有一段路只容一個人走,外側就是斜下去的碎石坡。
凱洛把灰耳收回肩上,從包側解下一條短繩,一頭扣到山壁原有的鐵環上。「這段抓著走。」
阿界接過繩子,順手往後一遞。
01看著那條繩。「我不需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阿界把繩重新抓回來,「順手而已。」
01踩在他腳邊,四隻爪子比他穩得多。中途一塊碎石從鞋底滑走,阿界立刻把所有想耍帥的念頭收乾淨,老老實實抓緊繩子,直到走完那段路。
凱洛收繩時只看了他一眼,什麼都沒說。
阿界先開口:「你敢笑,回程的工具就全給你背。」
「我又沒笑。」
灰耳在他肩上打了個噴嚏。
「牠有。」
到中午前,北坡第三水門終於出現在山坳裡。
那不是阿界想像中一扇巨大的閘門,而是一整座貼著岩壁建成的石站。三條水道從山腹深處分出去,外牆是後來補上的灰磚和木樑,底下卻露著另一種更老的深色石材。新舊牆面接在一起,像有人把兩個年代硬壓成同一棟房子。
站外曬著一排工作服。
旁邊真的拴著兩隻山羊。
01從阿界背包上站了起來,伸長脖子往那邊看。
阿界也看見了,只托了托包底。「先交東西。」
一個鬍子花白的男人從站裡探出頭。「委託所來的?」
凱洛舉起木牌。「調壓晶芯送到了。」
男人立刻走出來。「總算到了。我是陶叔。舊晶芯今天早上又失靈了兩次,還以為得用手閥撐到明天。」
他接過方盒,當場檢查封條,才帶兩人進站。
屋裡比外面涼很多。牆上掛著扳手、長鉤、量尺和幾張被水氣捲邊的圖紙。最中央是一組半人高的銅管和壓力表,看起來是近年才換過;可銅管一路往下,卻接進一塊顏色極深的舊石基座,接縫細得幾乎看不見。
阿界多看了兩眼。「這下面原本就是水站?」
陶叔已經拆開方盒。「誰知道。這地方比鎮子老。外面的房子修了又修,底下那些石頭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代就沒人說得清。」
凱洛很熟練地把四段水尺記錄交出去,又提了維修橋缺木栓。陶叔罵了一句「又掉」,拿炭筆在牆板上記下來,說下午就叫人去換成鐵的。
他看阿界一眼。「第一次來?」
「第一份委託。」
「那運氣不錯。這裡通常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陶叔抱起新晶芯,叫他們一起下去做更換見證。凱洛顯然做過,直接跟上。
阿界走了兩步,發現01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山羊。她很快又轉回來,跟著他們往下走。
地下通道比上面老得多。樓梯最初還是普通石磚,往下十幾階後,牆面開始變成一整塊一整塊的黑灰石板,沒有鑿痕,也看不見灰泥。水聲從牆後傳來,低而持續,像整座山在呼吸。
陶叔在前面點起兩盞固定燈。「別亂摸。右邊是現用管線,左邊那些老東西碰了也沒反應,但掉一塊下來我賠不起。」
阿界把剛伸出去一半的手收回來。「我又還沒摸。」
「第一次來的都這樣說。」
凱洛在後面笑。
最下層是一個長方形控制室。右邊的銅管接進新裝的閥箱;左邊整面牆卻光得異常,從地面一直到頂,只有正中央一道很淡的直線。
阿界第一眼以為那只是一塊大石板。再看才發現直線兩側的顏色不完全一樣,一側深得幾乎不反光,另一側白得像從未沾過水氣。
他腳步慢了一點。
「那邊是什麼?」
「老牆。」陶叔頭也沒回。
「中間有縫。」
「有縫不代表能開。」陶叔把舊晶芯從閥箱裡拔出來,「我小時候拿鐵棍撬過,被我爹打了一頓。後來我爹說他小時候也撬過,被我爺爺打了一頓。照這個規矩,你要撬,先認我做爹。」
阿界笑出了聲。
「所以從來沒開過?」凱洛問。
「至少我們家五代沒開過。」
新晶芯裝進去後,閥箱發出低低的嗡鳴。幾根銅管依次亮起淡藍色紋路,牆後的水聲重新穩定下來。
陶叔盯著壓力表數到十,滿意地拍了拍箱門。「好了。」
凱洛收起記錄紙。「那我們可以回——」
灰耳忽然從凱洛肩上站了起來,背上的毛慢慢豎起,眼睛直盯著左邊那面老牆。阿界順著牠的視線望去,才發現01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牆前,停在那道分界線外一步。
她眼裡的「0」已經收成一條發光的橫線,另一眼的「1」仍直直亮著。
「01?」
沒有回答。
阿界走近半步。
那條橫線忽然熄了一瞬。下一刻,原本的圓環重新亮起;另一眼的「1」始終沒有變。
0 1
控制室裡響起一聲很輕的「喀」。
陶叔臉上的笑消失了。
那面五代人都當成牆的石面,最底下一道早已看不出的細紋亮了起來。
接著是第二道。
第三道。
白光沿著牆面一段一段向上爬。阿界沒有動。他忽然很清楚地記起爺爺第一次看見01時,放在桌邊的兩根手指也曾這樣停住。
凱洛低聲叫了一句:「陶叔。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
中央那道細縫亮到最上方時,整座水站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回響,像一道太久沒有人碰過的鎖,終於鬆開。
石面向兩側無聲退去。
門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