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界在飯桌上排了七樣東西：水壺、索草繩、短刀、乾糧、筆記本、昨天剩下的半包乳酪，還有01。

01坐在乳酪旁邊，看了看左邊，又看了看右邊。「我不是行李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是在確認有沒有漏東西。」阿界把短刀插回腰帶。

爺爺坐在桌對面喝茶，眼皮都沒抬。「你剛才把她和乾糧排在一起。」

「那是因為她自己坐過去的。」

01低頭看了一眼紙包。

★ ★

阿界立刻把乳酪拖遠。「這是路上吃的。」

「我沒有提出反對。」

「妳的眼睛已經提出了。」

昨晚回村後，爺爺聽完市集的事，只確認阿界沒有把01賣掉，又看了一眼灰衣男人留下的卡片，說上面的獸紋是合法照養行會的記號，便叫他去洗手吃飯。阿界準備了一肚子問題，一個都沒派上用場。

昨天賺的錢，扣掉那包乳酪，剩下的還放在桌角。那對黑皮護腕最後沒有買。

阿界看了那袋錢一眼，又想起市集裡那句「明天那隻貓還會來嗎」。今天他想做一件不需要別人先看見01的事。

「我要去鎮上的冒險委託所。」

爺爺這才抬眼。「昨天還在街上表演，今天就變冒險者了？」

「那叫經濟活動。而且我都救過人了。」

「也差點被自己的劍壓死。」

「那是學習過程。」

01在旁邊補了一句：「他的技術確有進步。」

阿界立刻指向她。爺爺把茶杯放下。「申請紙呢？」

他趕緊從筆記本底下抽出一張折了兩次的紙。那是他上次去鎮上時從委託所外牆撕回來的見習申請說明，最下面明明白白寫著：未滿十六歲者，須有監護人簽名。

他把筆推過去。「簽。」

爺爺看了那張紙一會兒。阿界原本以為他會說不行，結果老人只是問他見習牌能接什麼、不能接什麼。阿界照著紙上念完「低風險」和「高風險」，被罵了一句廢話，總算等到爺爺落筆。

「三件事。」爺爺把申請紙推回來，「不懂就問；能不用能力就不用，真要用先算自己還剩多少力氣；第三——」

阿界已經開始收紙。「不要為了耍帥亂來，我知道。」

爺爺拿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。「第三，出門前把蘭姨昨天的空奶瓶送回去。」

半個時辰後，阿界背著包、抱著一筐空奶瓶走在去鎮上的路上。

01坐在筐邊。

「妳可以自己走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她沒有動。

阿界低頭看她。「那妳為什麼不走？」

「目前位置穩定。」

「這是我在搬妳。」

「你的描述正確。」

阿界低頭看了她一眼，手裡的奶瓶正好晃了一下。他只好把筐抱穩，繼續往前走。

鎮上的冒險委託所設在鐘樓後面，是一棟兩層高的灰石屋。門口釘著三塊大木板，左邊貼滿送貨、找人、修繕；中間那些紙上常畫著野獸輪廓；最右邊掛得最高，幾張委託甚至用紅蠟封了角。

阿界進門第一眼就往右看。

櫃檯後的女職員連頭都沒抬。「見習申請在左邊。」
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
「每個第一次來的都只是看看。」

他只好轉去左邊排隊。

委託所裡比外面安靜，卻忙得多。有人在牆前抄任務，有人拿著沾泥的靴子跟職員爭路費，角落一名藥草商正把一袋會咬人的葉子重新綁緊。幾隻使魔混在人腳之間：背小袋的長耳岩兔、站在橫樑上的灰羽鳥，還有一團努力不讓自己流進地板縫的水精靈。

這裡沒有人因為看見使魔就停下來。

直到01從奶瓶筐裡跳出來。

附近三個人一起望過來。阿界嘴角剛要上揚，昨天市集裡所有人越過自己去看01的畫面便跟著冒出來，他又把那點笑壓了回去。

旁邊一個少年先開口：「這是你的使魔？」

「對。」阿界說。

少年的目光還停在01身上。「什麼種類？」

「我的使魔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問種類。」

少年大概十五歲，短褐髮，肩上趴著一隻細長的灰色小獸。那東西像鼬，耳尖長著兩撮向後飄的白毛，尾巴蓬得像一小團風。

阿界張了張嘴。

昨天這四個字說得很順，現在卻答不出對方問的種類。

阿界卡了半息，轉頭看01。

？ ？

「……種類之後再說。」

少年笑了一聲。輪到他時，他把木牌和手腕一起放上櫃檯。女職員用一枚細紋銅印輕觸牌邊，木紋間浮起淡光；她看過顯出的名字，叫了聲「凱洛」，才問是不是第五次見習委託。他說再做完一次就是，便被一句「別先算進去」堵了回去。

女職員收好銅印，另從抽屜裡拿出一枚蓋章用的小銅片，故意往桌邊一滑。

「灰耳。」凱洛只叫了一聲。

肩上的灰鼬已經竄出去。牠踩過椅背、欄杆和一個人的帽沿，在銅片落地前用嘴接住，又沿原路跑回來。凱洛手腕內側那道淡青色環形印記跟著亮了一瞬。

「連結正常。」女職員接回銅片，「偵察範圍沒變？」

「沒變。順風遠一點，逆風近一點。」

整個檢查不到十息。

01和灰耳對望片刻，灰耳先打了個噴嚏。

「牠的能力範圍固定。」01說，「你的契約連結也有固定的回應方式。」

凱洛低頭看她。「風鼬本來就是這樣。這叫正常。」

「正常是統計描述，不是價值判斷。」

凱洛沉默兩息，轉頭問阿界：「她平常都這樣說話？」

「差不多。」

輪到阿界時，女職員看見爺爺的簽名，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，只問他是不是住南邊那個村。得到肯定後，她開始登記。

常用武器那欄，阿界老實說短刀目前主要會切繩、削木頭和切蘋果，女職員便叫他暫時不要把自己寫成刀手。問到使魔，01自己跳上櫃檯，讓事情從這裡開始變慢。

「種類？」

「目前未確認。」01答。

阿界看著表格上那一格，這次沒有補一句「我的使魔」。

「契約印？」

「沒有已知形式。」

女職員抬頭看了阿界一眼，從抽屜搬出一塊透明晶板。「爪子放上來。」

01照做。

沒有反應。

女職員擦了擦晶板，又試一次。還是沒有。她乾脆抓來灰耳測試；灰耳爪子一碰，晶板立刻亮出一圈淡青紋路。

第三次輪到01。

依然安靜。

「設備故障機率下降。」01說。

凱洛把臉轉去旁邊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
女職員深吸一口氣，在「契約類型」後面劃掉幾個選項，最後圈住「其他」。接著問能力，阿界答「具現」，01補充會依表達的需求而變。

筆尖再次停住。

女職員看著「物質塑形、元素、召喚、幻象、輔助」那幾格，最後在第一個「其他」旁邊又寫了一個「其他」。

凱洛忍不住湊過來。「原來表格可以這樣填？」

「今天開始可以。」

後面的登記快了很多。能量來源寫「阿界」，注意事項便多出一行粗字：能力使用後體力可能驟降。 固定上限尚未測清楚，女職員又順手補了一句：禁止於委託所內測定。

「我又沒說要試。」阿界抗議。

「昨天市集那條火龍，我有聽說。」

「那個很安全。」

「安全也別在這裡試，後面還有人排隊。」

女職員從櫃子裡取出一塊白邊木牌，核過登記紙上的姓名，將細紋銅印按在牌面上。淡光從印下沿著木紋游開，慢慢收成「阿界」兩個字，下方留著一道見習橫紋。她翻過牌子，背面的發證記號也亮了一瞬，才把它遞過來。

「拿好。去別處報到，也帶這塊。」

阿界接住木牌，指腹摸過自己的名字。光已經淡下去，細紋卻仍留在木頭裡；他把牌轉向窗邊，又翻回來，握了好一會兒。

01抬頭看了看木牌，又看他。「姓名已確認正確。你仍在檢查？」

「不能多看一下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他把牌掛到腰間，木頭輕輕碰了一下皮帶。

昨天市集裡所有人都在問01。

今天這塊牌上只有他的名字。

阿界沒說什麼，嘴角卻自己揚了一點。

女職員指向左邊的委託板。「第一次，先從這邊挑。」

白牌委託比阿界想像中樸素很多：採十束青葉草、送兩箱鐵釘、找一隻三天沒回家的花雞、替北坡水道抄水尺。

他看得眉頭越皺越深。「這些到底哪裡冒險？」

凱洛站到旁邊。「你以為第一份工作會叫你去砍龍？」

阿界還想再往右邊看，女職員已經叫住凱洛。

「你不是還差一次，就能完成第五次見習委託嗎？北坡第三水門剛好有份巡檢加送件，明早出發。路線你熟，風險也低。」

凱洛回頭看了一眼阿界。「要我自己去？」

女職員拿出一個厚布包好的方盒，又從木板上摘下一張找花雞的委託，一起放到阿界面前。

「看他選哪一份。找雞可以自己去；要去水門，就得跟你一起走。」她把方盒推近一點，「把這枚調壓晶芯交給守水人陶叔，順便抄回四段水尺。沿主渠走，天黑前回來。」

阿界掀起布包一角，看見裡面的盒子，又望向另一張委託。

「另一份就找雞？」

「一隻花雞。」

右邊掛得最高的紅蠟委託還在。他低頭摸了摸腰間的白牌，把找雞那張推回去。

「水門。」

凱洛挑眉。「你不是嫌它不像冒險？」

「至少要出鎮、進山，還有正經送件。」阿界抱起方盒掂了掂，「而且你走過這條路，我可以先看你怎麼做。」

凱洛接過委託紙，把集合的地方指給他看。

01在旁邊問：「目的地是否提供乳製品？」

凱洛愣了一下。「第三水門？陶叔養兩隻山羊。他做的鹽乳酪還不錯。」

★ ★

「建議接受。」01說。

阿界看看她，又看看自己已經抱在手裡的調壓晶芯。「我都選完了，妳現在才建議？」

「我的建議與你的選擇一致。」

「妳到底是去冒險還是去吃東西？」

「兩者不衝突。」

凱洛笑出了聲。

阿界把方盒抱穩，白邊見習牌在腰間輕輕撞了一下，他還是忍不住笑了。

「好。」

他把方盒交回櫃檯，約好明早領取，再把委託單摺好收進懷裡，又瞄了一眼上面的「低風險」。

女職員已經低頭去整理下一疊申請紙，只隨口補了一句：「第一次委託，越簡單越好。」

阿界把那張紙拍進胸前口袋。

「那就先從最簡單的開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