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的市集比阿界記憶中更吵。

車輪、叫賣、銅鈴、牲口、煎油餅的滋滋聲，全擠在同一條長街上。路口掛著三排彩布，魔具攤把會自己轉向的風燈吊在半空，隔壁賣香料的商人正在和一隻會模仿人聲的紅嘴鳥吵架。

阿界坐在蘭姨的貨車後面，覺得自己今天肯定能幹出點大事。

01坐在他旁邊，從進鎮開始就一直看著右邊。

阿界跟著看過去。

一整排乳製品攤。

「妳從進鎮開始就一直看那邊。」

01把頭轉向左邊。

三息後，又轉回右邊。

阿界看了她一眼，決定算了。

蘭姨沒有給他耍帥的時間。車一停，她就把兩筐奶瓶塞給他，叫他送去北邊的茶店；回來再搬酸奶，搬完酸奶還有奶油。阿界跑了三趟，肩膀開始發痠，才終於拿到今天的工錢。

一枚銀角落進掌心，他立刻精神起來。

市集中央有個賣冒險用品的攤子。阿界剛才搬貨時已經看中一對黑皮護腕，邊緣釘著銀色假鱗，攤主說是「北境勇者式樣」。

要三枚銀角。

阿界摸著手裡唯一的一枚。差兩枚。

旁邊忽然響起掌聲。一名街頭術士在小廣場上把三團火拋到半空，火團變成鳥，又變成魚。圍觀的人往帽子裡丟了不少零錢。

阿界看了看帽子，又看01。

01正在看乳酪。

「01。」

「在。」

「我們再賺一筆。」

「你已完成搬運工作並取得報酬。」

「我是說再賺。」

01終於把視線從乳酪移回來。阿界指向那名術士。「表演。」

「使用具現？」

「對。」

？ ？

「爺爺要求你不要為了耍帥亂用能力。」

阿界壓低聲音。「我不是為了耍帥。我是為了經濟活動。」

「你在說這句話時，看了三次護腕。」

阿界一把抱起她，轉過身。「妳今天不准作證。」

小廣場的術士收拾離開後，阿界問過附近攤主，確認這塊位置可以短暫表演，只要不擋路、不燒到人。他把自己的外衣鋪在地上，當作收錢的布。

第一個停下來的是個拿糖的小孩，第二個是孩子的母親。第三個人看的不是阿界，是01。

「好可愛！」

阿界立刻說：「她不是普通的貓，是我的使魔。」

孩子蹲下來。「她會不會揮手？」

「她會做——」

「會不會？」

阿界忍住。「等一下你就知道她有多厲害。」

他站到廣場中央，往周圍量了量空位。昨天那輛小車才走十步，就差點把他累倒；這次只要讓人看見，不必做得那麼實在。

「01，一條三尺長的龍。外觀看起來像火，但不要真的燃燒，也不要產生熱。離地比我頭頂高，沿著我外圍繞一圈，不可以碰到任何人或貨物，十息後消失。身體不用實心，只要從外面看起來完整。」

01眼裡的「0」收成一條發光的橫線，另一眼的「1」仍直直亮著。「外形依據？」

阿界早有準備。他指向旁邊書攤掛著的冒險畫冊，封面正是一條長角飛龍。「照那種頭，但身體細一點，像節慶舞龍。」

「收到。」

一條白色火龍在阿界身後抬頭，赤金色的光沿著長角翻動，順著細長的身體一路流到尾尖。龍頭越過他頭頂，繞向另一側；最近的觀眾離它還有兩步，仰著臉跟它一起轉。

人群同時「哇」了一聲。

阿界嘴角已經壓不住了。他抬起手，準備配合火龍擺一個昨晚練過的姿勢。

那個拿糖的小孩忽然大叫：「媽媽！那隻貓的眼睛會動！」

全場視線刷地轉向01。她眼裡的橫線閃了幾下，又展回圓環，另一眼的「1」一直亮著。

「真的耶！」

「是數字嗎？」

「一邊是零，一邊是一！」

阿界還舉著手，火龍已在他身後繞完最後半圈，啪地散成黑色細點。那幾張仰起來的臉，此刻全低下去看01了。

「喂。」他慢慢放下手。

孩子回頭。「剛才那條龍呢？」

旁邊一個剛湊過來的觀眾問：「什麼龍？」

阿界吸了一口氣，忍住。

兩枚小錢落到外衣上。胸口雖然像被輕輕掏走一口氣，肩膀也沉了一點，卻遠沒有昨天那輛小車厲害。他望了一眼護腕攤。

這次，劍得在自己手裡。

阿界拿起旁邊的水壺，在手裡掂了兩下。

「01，一把給我揮的劍。外形照我想的那把，但長度只到我肩膀，重量不能超過這個水壺。劍刃只發白光，不發熱，也不能割傷人。裡面不用是真的金屬，表演用就好。維持二十息。」

「收到。」

白色長劍落進掌心，阿界手腕往下一沉，隨即穩穩托住。他忍不住抬了抬劍尖——這次真的拿得動。

他轉身、踏步，照著爺爺年輕時那幅畫擺出起手式。劍刃拖出一圈淡白光弧，雖然沒有真正的劍氣，至少看起來非常像有。

掌聲來了。

阿界一劍收回身側。胸口那點空落感又往下沉了一寸，他悄悄換了一口氣，沒讓自己彎腰。

前排有個少女說：「好帥。」

阿界差點當場升天。

少女下一句卻是：「那隻貓站在劍旁邊好搭喔。」

他嘴角還僵著，二十息便到了。劍在手裡散成黑色細點，他仍保持著收劍的姿勢，少女卻只朝01揮手。

01看了看對方的手，又看阿界。「這是否需要回應？」

「妳自己看著辦，我還在表演。」

少女笑得更厲害。

人又多了幾個，錢也真的多了，但所有問題都開始偏離阿界原本預想的方向。

「她幾歲？」

「她吃什麼？」

「可以摸嗎？」

「眼睛可以變成愛心嗎？」

阿界把空著的手放下，試著插進這些問題裡。

「她是使魔！」

「使魔也可以很可愛啊。」

「重點不是可愛！」

01看向他。「那重點是什麼？」

阿界張著嘴，旁邊卻先飄來一股濃濃的乳酪香。01的耳朵動了，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預感。

隔壁乳製品攤的老闆娘端著一小碟白乳酪走過來。「這麼多人圍著，送你們試吃。小妹妹——」

她低頭看看01。「小貓妹妹？」

01說：「我不需要進食。」

阿界鬆了一口氣。

老闆娘正要把小碟收回去。

01補充：「但我接受試吃。」

她咬下第一小口乳酪，整隻貓停住。

★ ★

圍觀的人群爆出的笑聲和掌聲，比剛才看火龍時還響三倍。有人立刻又丟了一枚錢。

「再給她一口！」

「眼睛變星星了！」

「好可愛！」

阿界站在廣場中央，低頭看看自己空空的手，又看看外衣上那堆比預期更多的錢。剛才硬撐著沒表現出來的疲倦也跟著浮上來，腿倒是還穩，只是很想找地方坐一下。

「……我到底算不算成功？」

01正在吃第二口乳酪，沒有空回答。

表演結束時，阿界賺到的錢已經夠買那對黑皮護腕。可他蹲下收錢，旁邊還有人追著問：「明天那隻貓還會來嗎？」

阿界把最後一枚錢塞進袋子裡，越塞越用力。「我才是表演的人吧。」

01舔掉嘴邊一點乳酪。「我沒有宣布自己是表演者。」

「可是他們全都在看妳！」

「這不是我提出的要求。」

阿界一滯。

「算了。」他把外衣抖乾淨，準備去買護腕。

「請等一下。」

聲音不是01。

一名穿深灰長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兩步外，手裡沒有貨，也沒有帶隨從。他胸口別著一枚刻有獸紋的銅牌，說話很客氣。

「剛才的表演很精彩。」

阿界的心情立刻好了一點。「你有看到火龍？」

男人停了停。「後半段。」

阿界的心情又掉回去了。

男人站在原地看向01。「我想問一件事。這隻使魔，是你的嗎？」

阿界幾乎想也沒想。「對，我的使魔。」

男人點頭。「那就好。我不直接和別人的使魔談轉讓。」

阿界沒聽懂。「什麼轉讓？」

「我替人照養和交易稀有使魔，自己也養著一些。」男人的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一匹馬，「如果你有意出售，我想出個價。」

阿界眨了一下眼。「出售……誰？」

男人的視線落在01身上。

阿界這才明白。

01正好抬頭。

0 1

「我？」

男人微笑。「對。」

阿界第一個反應是荒謬，甚至笑了一聲。「不賣。」

「明白。」男人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錢袋，放到旁邊的空木箱上，「不過你可以先聽價。如果她的能力就像剛才那樣，而且狀態穩定，我願意出這個價位。」

袋口打開。

阿界看見裡面的金屬光。

他不太懂外地使魔的價錢，但他看得懂這袋錢。

那不只是三枚銀角。

那對黑皮護腕可以買很多很多對；旅行靴、背袋、短劍、地圖，甚至一匹不錯的山馬，全部加起來可能都還有剩。

01走到木箱邊，看了一眼。「這是我的交換價值？」

「只是初步估價。」男人說，「正式交易前會再確認能力和照養條件。」

阿界皺起眉。「什麼照養條件？」

「食物、活動空間、習性、能力負擔之類。如果她有特殊需要，都可以列明。」

01問：「乳製品供應是否可以列入？」

男人愣了一下，笑了。「當然。每天都可以。」

★ ★

阿界猛地把她抱回自己胸前。

動作快到連他自己都愣住。

01四隻腳懸在半空。男人立刻退了半步。「抱歉。我沒有要碰她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阿界答得太快。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兩隻手，01也低頭看看。

「你抱得更緊了。」

阿界立刻放鬆一點，卻沒有把她放回木箱。

男人等了一會兒。「如果你覺得價錢不合適，可以——」

「不是價錢。」

阿界說完，才發現自己沒有下一句。

他盯著木箱上的錢袋。胸口那股不舒服的感覺，沒有因為價錢變大而變小。剛才表演留下的疲倦還在，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一件事：他不想把01放回那個木箱旁邊。

至於為什麼，他說不上來。

「總之不賣。」

男人看了他一會兒，點頭，把錢袋收回去。「明白。」

男人取出一張小卡片，放到木箱上。「如果以後想問照養或交易的事，可以來找我。買賣不是唯一的服務。」

卡片留在木箱上。男人轉身就走。走出幾步，他又停下，回頭看向01。「乳酪方面，我剛才不是隨口答的。」

★ ★

阿界把她轉過來面向自己。「妳可不可以有一點危機感？」

「對方沒有表現出攻擊意圖。」

「不是那種危機！」

「請定義。」

阿界卡了一下，最後把她放到自己肩上。「……我也不知道怎麼講。反正就是不想賣妳。」

他彎腰收起那張卡片，塞進衣袋。

01在他肩上問：「你拒絕了高於預期的出價，是因為不想出售我？」

阿界摸了摸衣袋裡那幾枚剛賺回來的銀角。

「現在只能這樣說。」

01安靜下來。

不遠處，那對黑皮護腕還掛在攤前，銀色假鱗在太陽下閃得很漂亮。

阿界站著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向乳製品攤。

「老闆娘，剛才那種白乳酪，怎麼賣？」

片刻後，他拿著一小包乳酪回到貨車旁。

01從他肩上探頭。「這是給我的？」

「不是。」阿界拆開紙包，「買來堵妳的嘴。」

01低頭咬了一口。

★ ★

她嚼得很認真。

阿界看著那對星星眼，嘴角不小心動了一下，立刻轉開臉。

蘭姨剛好搬完最後一箱空瓶回來，看見他手裡的乳酪，又看看遠處那個已經收起錢袋的男人。「剛才有人跟你談什麼？」

「問我賣不賣01。」

「喔？出價高不高？」

阿界把紙包往01那邊托穩，免得貨車一動，她就吃不到。「高。」

「那你——」

「不賣。」

蘭姨只「喔」了一聲。

車輪開始轉。阿界一手抓住車邊，另一隻手下意識扶住01。

貨車壓過石縫，01往旁邊歪了一下。阿界的手掌早就托在她身側，連那塊差點掉下去的乳酪也一起接住。

01低頭看看他的手。「穩定。」

「吃妳的。」

她把乳酪叼回去。

阿界把手留在原位，直到貨車轉出市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