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01已經坐在飯桌上。

她面前沒有食物，只是端端正正地對著那壺奶。阿界走進廚房時，她連頭都沒有轉。

「妳看多久了？」

「不確定。你睡眠期間，我沒有計時需求。」

「所以看了一整晚？」

「問題定義——」

「好好好，當我沒問。」

爺爺在灶邊煎蛋，像完全沒有看見一隻黑白使魔正在監視早餐。阿界坐到01旁邊，把奶壺往自己這邊拉了一寸，01的視線立刻跟了過來。他又拉一寸，那雙眼睛也跟著挪了一寸。

「妳不是不用吃東西嗎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妳一直盯著它幹嘛？」

01終於轉頭看他。「未知氣味持續佔用我的注意力。」

阿界忍不住笑了。「這不就叫想喝嗎？」

「沒有足夠資料支持『想』。」

爺爺把煎蛋盛到盤子裡。「那就補資料啊。」

他順手拿了個小碟子，倒了一點奶，推到01面前。

01先聞了聞，再伸舌頭碰了一下，整隻貓突然停住。阿界本來還在笑，見她一動不動，也慢慢收住笑聲。

01抬起頭。

★ ★

阿界拍桌大笑。「妳的眼睛是怎麼回事！」

01低下頭，把小碟裡的奶舔得乾乾淨淨，然後把碟子推向爺爺。

「建議重複。」

爺爺挑起眉。

阿界笑得差點趴到桌上。「妳不是說沒有足夠資料支持『想』嗎？」

01眼裡的星星還在。「現在可確認：偏好。」

阿界的笑聲停了一下。

爺爺又倒了一點。「最後一碟。」

01立刻低頭。

阿界伸手把奶壺抱回自己這邊。「喂，這是我的早餐。」

01抬頭看他。

★ ★

阿界看著那對星星眼，默默把奶壺又往自己這邊挪了一寸。

早餐後，阿界正式開始研究自己的使魔。

他今天先想弄清楚一件事：怎樣用她的能力，才不會再把自己累死。

爺爺把一捆柴放到院子中央。「搬去柴房。」

阿界看看柴，再看看01。

爺爺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。「你自己搬。」

「我就是想測試一下能力。」

「你昨天測得挺完整的。」

「那次是突發事件，不算測試。」

「差點被六條腿踩扁，這數據夠真實了。」

阿界懶得理他，蹲到01面前。「昨天那把劍會長成我腦子裡那樣，是因為我先說了『勇者劍』，對吧？」

「是。你表達需求後，我會以你的認知與想像補全未指定部分。沒有表達的想法，不會直接成為指令。」

阿界看了一眼柴房，指著院裡那捆木柴。「那弄一輛會自己走的小車，幫我把這堆柴送進柴房，我不用推。」

01眼裡的「0」收成一條發光的橫線，另一眼的「1」仍直直亮著。「確認：自行移動、承載全部木柴、目的地為柴房、使用者不需推動。」

「對。」

院子裡啪地多了一輛白色的四輪小車。車身剛好放得下整捆柴，前面沒有拉柄。阿界抱起那捆木柴，放上車。

阿界摸了摸車沿。「木車怎麼是白的？妳替它刷漆了？」

「沒有使用油漆。」

「我不是問這個……算了，能走就行。」

阿界得意地看向爺爺。「看到了吧？」

四個木輪自己轉了起來，小車往柴房走。才走三步，阿界臉上的笑容便開始僵；第六步，他已經伸手扶住桌角。等到第十步，額頭的汗終於逼得他喊出聲。

「停！停停停！」

小車立刻停下。阿界彎腰喘氣。「為什麼……我又會……這麼累……」

01回答得很快：「你沒有推車。具現與維持所需的能量，仍由你提供。」

爺爺喝完最後一口茶。「恭喜。你成功用自己的力氣，做了一輛車替自己把柴送了十步。」

阿界瞪著那輛只走了十步的車，柴房門口還有二十步。

「收回去。」

車化成黑色細點，木柴掉回地上，其中一根一路滾到他腳邊。阿界低頭看了它一會兒，最後還是自己搬。

搬到第三趟，阿界把柴放下，正要去抓下一捆，目光落在地上那條斷繩上。他撿起來，對著柴捆量了一下。

「如果我只叫妳弄一條繩子，把柴綁起來，是不是省力很多？」

「如果結構簡單、維持時間短，消耗會少很多。」

「那就一條索草繩。」阿界本來抬手想比長度，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下。他乾脆把斷繩拉直，「比這條長半臂，粗細一樣，綁好之後維持到我搬進柴房就好。」

「收到。」

索草繩出現了。

阿界把柴綁好，搬進柴房，肩膀上只有木柴本身的重量。放下後，他喊了一聲「收」，繩子散成黑色細點，他還站得穩穩的。

他回頭看了看自己走過的路，又看看01，忍不住挺起胸口。「看吧。我又不笨。」

院子另一頭，爺爺說：「沒人問。」

「你可不可以不要偷聽！」

「我家的院子就這麼大。」

之後幾次測試，阿界開始學會先停一下再開口。

他要一個「不會灑水的杯子」，01給了他一個完全封死的乳白色半透明杯。阿界對著裡面的水研究了半天，把「要有杯口」寫進筆記。

他又想要一把「最好用的掃把」，01只問了一句：「對誰而言？」

這一項被阿界直接劃掉。

到中午，他的筆記已經寫了半頁。尺寸、材料、位置、用途、維持時間，旁邊還多了一句歪歪斜斜的大字：

能用就別做大。

「原來叫人做事這麼麻煩。」阿界說。

爺爺正在削蘋果皮。「所以人才會吵架。」

阿界望向他，立刻想起昨晚那句話。「你以前那個呢？」

刀尖停了一瞬。

「哪個？」

「你說以前見過一個和01很像的。」

01本來趴在窗邊曬太陽，聽見自己的名字，耳朵動了一下。

爺爺把一圈完整的蘋果皮放到盤子旁邊。「以前那個，就是以前那個。」

「這句等於什麼都沒說。」

「那你問好一點。」

阿界立刻吸了一口氣。「她叫什麼、到底是什麼、為什麼你的書能把01叫出來、你以前跟她做過什麼、現在她去哪裡了——」

「你這叫一次問五題。」

「是你叫我問好一點的！」

「我沒叫你整桶倒下來。」

阿界正要再追問，院外有人喊他。

蘭姨把一筐酸奶罐搬到門口，身後停著明天要去鎮上市集的小貨車。「阿界，明天有空嗎？」

「幹嘛？」

「阿成病了，明天少一個人手。你跟車去鎮上幫我卸貨，中午就回來，算你工錢。」

阿界本來只聽見「工錢」，接著才聽見「鎮上」。他長這麼大，只跟爺爺去過兩次；那裡有外地商隊、武器攤、魔具店，還有一整排專賣冒險用品的小鋪子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那裡沒有人見過01。

阿界慢慢轉頭，01還趴在窗邊。

蘭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笑了。「把你的使魔也帶上啊。這麼可愛，肯定一堆人看。」

阿界立刻糾正：「不是可愛，重點是厲害。」

「喔，厲害又可愛。」

「妳怎麼還是加回去了！」

蘭姨懶得理他，轉向爺爺。「我會看著他，天黑前回來。」

爺爺看了阿界一眼。「你先確定搬得動貨再說。」

阿界還沒回答，01忽然從窗邊站了起來。「目的地是否有乳製品供應？」

蘭姨笑得更大聲。「整條街都有。乳酪、奶油、酸奶，什麼都有。」

★ ★

「建議前往。」

阿界看了她一眼。「妳這建議來得真快。」

爺爺把一個蘋果塞到阿界手裡。「可以去。兩個條件：先幫蘭姨把事做完再玩；不要為了耍帥亂用能力。你的命不是表演道具。」

阿界咬了一口蘋果。「我什麼時候說要表演了？」

爺爺看著他。

阿界咬著蘋果，沒再往下說。

下午，阿界把原本半頁的筆記寫到了一頁半；到了晚上，已經三頁。上面除了尺寸、材料和維持時間，還多了一欄：

「帥。」

01坐在床尾，看了那個字很久。「請定義。」

阿界放下筆。「這個不是靠定義的。」

「那要依據什麼判定？」

「感覺。」

「誰的感覺？」

阿界卡住。01安靜地等著，他只好硬著頭皮說：「……總之明天妳看著我就知道了。」

01認真地從頭看到腳。阿界不自覺把背挺直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「資料仍然不足。」

阿界把被子一拉，整個人倒到床上。院子外，爺爺笑到咳了兩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