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第 1 章 · 公開連載
勇者床底的黑白書

阿界一直相信,傳說級勇者一定有一件不肯讓人碰的寶物。爺爺家裡真正符合這個條件的地方,只有床底。
牆上那把舊劍不算。劍刃缺了一角,去年冬天還被爺爺拿去撬醃菜缸的木蓋。勇者披風也不算——那件據說擋過魔火的披風,如今鋪在雞舍頂上,左邊壓石頭,右邊壓磚。真正厲害的東西,肯定都藏起來了。
十四歲的阿界趴在地板上,半邊臉貼著床沿,拿竹尺往最深處探。「再進去一點……」
竹尺先勾出一隻落滿灰的舊草鞋。
阿界看了一眼,把它推到旁邊。「這個不算。」
他又往裡掃了兩下,帶出一團灰和兩根雞毛。阿界盯著那兩根雞毛,開始懷疑爺爺床底跟雞舍其實只是同一個地方的兩個入口。
他正要再探,窗外先傳來一串遠遠的銅鈴聲,混著車輪壓過石路的嘎吱聲。
接著是一聲咳嗽。
阿界整個人一震,後腦勺撞上床板。「誰啊?」
窗外的蘭姨提著空奶桶經過,隔著窗框往裡看。「商隊剛進村,前面那輛車的車軸又在響。你爺爺回來沒?」
阿界半個身子還塞在床底。「還沒!」
「回來叫他先去曬穀場看看,再過來拿乳酪!」
「知、知道了!」
腳步聲走遠。阿界揉著後腦勺,等那串銅鈴也慢慢往曬穀場那邊去了,才重新趴下。
舊草鞋還躺在旁邊。阿界用腳把它推遠一點,竹尺重新往最深處探。
這一次,竹尺末端碰到一件硬物。
阿界換了兩個角度,伸長手臂,總算勾住邊緣,把它一點點從床底拖了出來。
這次真的是一本書。
巴掌寬,沒有書名。封皮從頭到尾只有一種顏色——黑。不是舊皮革那種泛灰的黑,而是啞得幾乎不反光,像光落上去也被吃掉了。沒有花紋,沒有鎖扣,也沒有任何一件勇者秘寶應該有的金邊。
阿界反而坐直了。「這種才像真的。」
他翻開第一頁。
空白。
不是普通新紙那種空白。整張紙乾淨得有點過頭,連紙紋都淡得像故意把位置留出來。
阿界盯了兩息,翻到第二頁。
這次看不懂了。
滿頁都是奇怪的線條,有些像字,有些像數字,有些寫到一半就突然斷掉。第三頁也是。阿界把書倒過來,又橫過來,最後開始懷疑它根本沒有正反方向。
他重新翻回封面,把手按在那片啞黑封皮上。「開啟。」
沒有反應。
「啟動。」
沒有反應。
「勇者阿界命令你,顯示真正的力量。」
院子裡一隻雞叫了兩聲。
阿界等了一會兒,把書闔上。「連雞都比你捧場。」
阿界把竹尺靠回牆邊。
只有這本黑書,被他塞進了外衣。
他打算趁爺爺回來前再找個沒人的地方研究。走到房門口,他停住了。
門檻旁趴著一隻拇指長的蜈蚣。
阿界和牠對望了三息。
他轉身從窗戶翻了出去。
蘭姨剛才提過的商隊已經轉進曬穀場。三輛貨車沿著石路慢慢轉進來,車上堆著鹽袋、鐵鍋和染布。拉最前面那輛車的不是馬,而是一頭犁甲蟲——黑藍色的硬殼高過成年人的腰,六條粗腿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發出沉沉的刮擦聲。牠頭上的角套著皮帶,背甲兩側掛著銅鈴,右邊那條皮帶邊緣已經磨得發白。
其中一隻銅鈴隨車身晃了一下,歪著敲上背甲。犁甲蟲整片甲殼猛地抖了抖,商隊主人拍了拍牠頸側,牠才繼續往前走。
阿界一看見那六條腿,立刻貼著另一邊石牆走。他摸了摸外衣裡的黑書,打算等商隊過去,就找個安靜地方繼續研究。
商隊主人朝他揮手。「阿界,幫我叫你爺爺過來看看車軸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車輪碾過一道石縫,車身猛地晃了一下,後面一疊鐵鍋滑了下來。
哐啷——!
犁甲蟲猛地一縮。右邊磨白的皮帶啪地斷開,斷掉的半截皮帶連著銅鈴滑進牠背甲與繩套之間。牠受驚往前一衝,整輛車歪著擦過石墩,車輪卡在墩旁。商隊主人抓不住韁帶,被拖出去兩步,只能鬆手。牽車的繩套從角上滑脫,犁甲蟲繼續往前衝。
「讓開!」
曬穀場一下亂了起來。阿界已經讓開了,而且讓得非常快,快到整個人躲到水井後面,才想起自己將來是要當勇者的。
然後他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還站在路中央。孩子手裡的木輪滾走了,正彎腰去撿。
犁甲蟲朝那邊衝了過去。
阿界的腦袋有一瞬間完全空白。
六條腿。
很大。
跑得很快。
還是蟲。
下一瞬,他已經從井後衝了出去。「喂!」
孩子抬頭。阿界一把抱起他,往旁邊滾。甲蟲的前足擦過他的鞋底,帶起一片碎石。兩人撞上路邊的菜籃,黃瓜滾了一地。
孩子嚇得哭了出來。
「進屋!快!」
阿界把他推向最近的店門,見店裡有人接住孩子,便轉身退回水井旁。犁甲蟲已經在曬穀場另一頭掉頭。
他很想跟著孩子一起進屋。非常想。可是商隊主人跌在地上,車身又卡住路口;再讓那東西衝一次,整輛車可能都會翻。
阿界下意識摸到懷裡那本黑書。「如果你真的是勇者秘寶——」
犁甲蟲低下頭。
阿界腦海裡閃過村公所牆上那幅舊畫。畫裡的爺爺年輕得不像爺爺,披著長斗篷,手裡握著一把比人還高的巨劍。劍刃上有龍紋,護手像展開的翅膀,光一照,帥得完全不講道理。
他把書抽出來,大喊:「給我一把最強的勇者劍!」
黑書自己打開了。
所有紙頁在他手裡同時翻動,不是被風吹的。
翻動到最前面時,原本空白的第一頁亮了一下。
同一瞬間,阿界手裡那片全黑的封皮正中央浮出一道極細的白線。
白線筆直向上下延伸。
下一瞬,其中一半黑色無聲褪成了白。
不是染上去的白。乾淨得異常,像那一半從來就不曾是黑色。
直到這一刻,那本書才真正變成黑白各半。
第一頁中央也留下了一個極簡的黑白標記。阿界根本來不及看清,一黑一白兩道細線已從紙面升起,在半空交疊,像把原本完整的空氣打開了一條極窄的縫。
兩點亮光在縫的另一側出現。
下一瞬,一隻只有人頭大小的黑白貓從縫的另一側躍出,落到地上,端端正正地坐好。她身後的光縫隨即合攏。
阿界正對著她。
從他的方向看,左邊那隻眼是0,右邊是1。
「需求已接收。」
阿界還沒來得及問她到底是什麼,地面先「轟」地震了一下。
一把白色巨劍插在他腳前。刃上有龍,護手有翼,尺寸和畫裡一模一樣。
阿界愣了半秒,立刻抓住劍柄。「好!」
他用力。劍沒有動。
再用力。還是沒有動。
犁甲蟲離他不到十步。
「為什麼拿不起來啊!」
黑白貓看了看劍,又看他。「你的要求包含『最強』和你認知中的勇者劍外形,但不包含『你能舉起』這項條件。」
「這種基本條件也要講?」
「你沒有講。」
「收回去!先收回去!」
巨劍崩成黑色細點,像灰一樣散進空氣。重量消失的同時,阿界雙腿卻忽然一軟。他扶住水井,明明只是抓過一下劍柄,肩膀卻像扛了幾袋濕穀。
犁甲蟲又撞翻一個木桶。卡在背甲邊的銅鈴瘋狂作響。
叮、叮、叮、叮——
阿界盯著牠。牠不是在追人。每次聽見背上的響聲,牠都會再衝一次;斷掉的皮帶卡在甲殼縫裡,牠越跑,鈴越響,鈴越響,牠越慌。
商隊主人也看出來了。「得先讓牠停下來,才拆得掉!」
「不用硬把牠停住!」
阿界喘了一口氣,望向曬穀場。左邊是房子,右邊是堆草料的空地,前面有兩排平常曬穀用的木架。只要把路收窄,讓甲蟲自然轉向草地,商隊的人就有機會追上去解繩。
他轉向黑白貓。「兩塊木板!」
貓的眼睛各自跳出一個問號。「條件不足。」
「薄一點就好,不用擋得住牠撞!一塊放左邊,一塊放右邊,豎著靠在木架上,高到能遮住牠的視線,斜著留一條路通往草地——」阿界用手比出兩個方向,又急忙補上一句,「不要把路封死!」
「收到。」
兩塊白色長木板啪、啪落在近處的木架前,長邊著地,板背抵著橫杆,穩穩豎在路的兩側。兩塊板斜著留出一個窄口,朝向草地。
犁甲蟲再次衝過來,看見前路忽然收窄,本能地沿著中間的空隙轉向。阿界站得太近,六條腿在木板另一邊擦過,他頭皮一麻,整個人貼到井邊。
「走走走走走,千萬別看我——」
甲蟲真的沒有看他。牠衝進草地,商隊主人和兩個村民從側面追上,一人用長鉤拉住拖地的皮帶,另一人把厚布兜到甲蟲眼前。
鈴聲終於停了。
那頭大蟲在原地踏了幾步,慢慢伏低。整個曬穀場安靜下來。
阿界還貼著水井。
黑白貓抬頭。「危險已降低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的心率仍然過高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「你正在發抖。」
「這句可以不用講。」
「收到。」
阿界扶著井沿站直,兩塊木板還在。他這才想起來。「收回去。」
木板化成黑色碎點。這一次,他眼前也跟著黑了一下,膝蓋一軟,直接坐了下去。
黑白貓走到他面前,用前爪碰了碰他的膝蓋。「請停止追加要求。你需要休息。」
「我沒事。」
「你剛才坐下並非主動選擇。」
「……小事。」
商隊主人跑回來,先看了看他的手腳,確定沒有被踩中,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「幸好有你!你剛才那招——」
「喔。」
「你這隻使魔哪裡來的?」
「喔。」
「阿界?」
「喔。」
黑白貓轉向商隊主人。「他目前無法正常回答。建議稍後再問。」
商隊主人張著嘴。旁邊剛才被救的小孩已經不哭了,從店門後探出頭來。「哥哥,這隻貓是你的嗎?」
阿界努力抬起眼。「喔。」
貓其中一隻眼變成一個叉。「這不是有效回答。」
孩子想了一會兒,乾脆問她:「妳叫什麼名字?」
黑白貓眼裡的符號停住,重新變成0和1。「01。」
「零一?」
「是。」
孩子很滿意這個答案。
蘭姨提著奶桶擠過人群,先塞了一杯水給阿界,再蹲下來看01。「這麼小一隻,要不要吃東西啊?」
「我不需要進食。」
「喔。」
蘭姨接受得比阿界快多了。她站起來去照顧被撞翻的貨,01的頭卻跟著她手裡的奶桶轉了一小段。
阿界看見了,但他現在連笑的力氣都沒有。
到黃昏,他總算從只會說「喔」,恢復成能講完整句子。
第一句是:「我真的沒有暈倒。」
爺爺坐在飯桌另一邊,慢慢喝湯。「你是坐下以後,失去了重新站起來的能力。」
「有差別。」
「對地板來說沒有。」
阿界正要反駁,01從桌腳後走出來。爺爺手裡的湯匙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,很短。
如果不是阿界從小就在看這個人裝傻,他可能不會發現。
爺爺把湯匙放回碗裡。「哪裡來的?」
阿界立刻把那本已經變成黑白兩半的書推到桌面上。「你床底。」
爺爺看著書。「我問她。」
阿界一愣。
01跳上旁邊的空凳子,坐好。爺爺問:「妳叫什麼名字?」
「01。」
這一次,爺爺連眼睛都沒有眨,但他放在桌邊的兩根手指停住了。
阿界捕捉到那個動作,精神立刻回來一半。「你認識她。」
「我認識這本書。」
「你剛才那個表情明明——」
「你剛才看到犁甲蟲的表情更精彩。」
「爺爺!」
01忽然開口:「他正在避免回答。」
飯桌安靜了一瞬。
阿界猛地指向她。「就是!」
爺爺看向01。01也看著他。
0 1
兩隻眼沒有變成問號,也沒有變成其他符號。
爺爺靠回椅背,像終於決定要把哪一部分的話拿出來。「我以前見過一個……和她很像的。」
阿界立刻往前傾。「誰?」
「不是今晚講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今天已經差點用一把自己拿不起來的劍,證明你有多適合知道更多。」
阿界閉上嘴。這句很難反駁。
爺爺把黑白書推回他面前。「書是我以前留下來的。你可以問,也可以試。但先記住兩件事:你沒說出口的,不是指令;你說得不清楚的地方,她會根據你自己的認知補足沒說清楚的部分。」
阿界想起那把早就不存在的巨劍。
「還有。」爺爺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,「吃飯。你今天沒資格再暈一次。」
「這也算?」
「這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阿界低頭扒了兩口飯,又抬頭。「那她算是我的使魔嗎?」
爺爺沒有替01回答,只抬了抬下巴。
阿界只好轉向她。
01說:「目前的連結以你為主要指令來源。依一般分類,可以稱為使魔。」
阿界眼睛一亮。「所以是我的——」
爺爺咳了一聲。
阿界看他。
爺爺夾了一筷子菜。「吃飯。」
01低下頭,看向桌邊那壺剛送來的鮮奶。她的鼻尖又動了一下。
阿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忽然笑了。「妳不是說不用吃東西嗎?」
01沒有否認。
她只是繼續看著那壺奶。
